让人尴尬的自由裁量权

买卖合同纠纷，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设备款七万八千元，被告并非赖帐，只是与原告之间有些其它的经济纠纷和矛盾，不付设备款可以理解为“围魏救赵”策略。

原告没请律师，提交的证据存在明显漏洞：一、买卖合同，体现了双方之间买卖关系的存在，但无法证明原告是否履行了交货的义务；二、发货清单，证明原告曾经发货给被告，但无被告（收货人）盖章，发货单上签字的经办人是原告单位人员，无法证明原告将设备交付给被告了；三、划款单，付款人是被告，收款人是原告，款项是定金，这只能证明被告履行了合同给付定金的义务，仍然无法证明原告交付了设备给被告。这是合同履行环节的脱钩，既然无法证明自己交付了设备，那么凭什么要求被告支付设备款呢？作为被告代理人，我无法直接表达是否收到了设备，只能从专业角度对原告的诉讼行为进行抗辩。

法律原则是以事实为根据，以法律为准绳，而法律事实必须有充分的证据予以说明，法律事实与客观事实往往因为证据参差不齐的状况而存在一定落差，甚至决定了法官判决的公正与否。

法官判决：被告支付原告设备款七万八千元，诉讼费由被告承担。法官庄严过后跟我探讨本案：我有足够的理由判定你们收到了设备，首先，合同是2005年签订的，你们也支付了定金，现在你们否认收到了设备，那么在长达近三年的过程当中你们没有向原告主张过合同权利，这有违常理；其次，单纯从证据来看，原告确实存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环节脱钩，证明不了自己交付设备，但是我审理案件是综合考虑各方因素才作出的判断，证据因素只是其中一个因素，通过审理我运用自由裁量权可以认定你们被告收到了设备，既然收到了设备，就该付款；第三，现在法官审理案件实行承办人责任制，我个人愿意为自己的这个判决承担责任，当然，案件这么判决肯定存在一定的争议性，我也很希望你们通过上诉，让中级法院下个定论，我个人是有自信的。

原告证据不足，法官自由裁量支持了原告。客观事实层面，法官的自由裁量是对的，可以说法官是火眼金睛；但法律事实上，法官应以案卷证据材料以及庭审笔录为依据，中立的认定事实，即便是认定的法律事实与客观事实有落差，这也是“谁主张，谁举证”的原则决定的，法官无须为举证不能的当事人承担败诉风险。

这个案件，法官作为职业法律人按照法律的游戏规则应当支持被告的抗辩理由，然而我知道法官作为一个锐利的、敏感的人，或者说作为一个智力游戏的参与者，他的判断是正确的，他找出了客观事实的真相。令人尴尬的是，这么多年来，阅法官无数，象今天主审法官这么锐利、敏感、同样充满准确判断力的法官不在少数，将“自由裁量权”运用得眉飞色舞也赚得盆满钵满的法官有之，认为“自由裁量”加大了案件的质量风险而谨小慎微的法官有之，然而，在两种事实面前敢于运用“自由裁量权”偏离职业规则支持真理的法官实在罕见。

抛开狭隘的、败诉的个人立场，我很想说，法官你是对的，欠钱该还，别的纠纷可以另案起诉，但是我怎敢断定你的背后就没有个人利益的搅和？你这独树一帜的公正实在让人耳目一新，宛如一缕清新空气飘过，焉知非梦。

2008年3月7日